杜荀鹤诗歌中的佛教思想

杜荀鹤诗歌中的佛教思想

                   远尘                      

 杜荀鹤(846－904)是唐代诗人，字彦之，号九华山人，池州石埭（今安徽石台）人。出身贫寒，自称“天地最穷人”。曾数次上长安应考，不第还山。黄巢乱军席卷山东、河南一带时，他又从长安回家。从此“一入烟萝十五年”（《乱后出山逢高员外》），过着“文章甘世薄，耕种喜山肥”（《乱后山中作》）的生活。他四十六岁方考中进士。田君镇守宣州，辟为从事。后游大梁（今河南开封），献《时世行》10首于朱温，希望他省徭役，薄赋敛，不合温意。他旅寄僧寺中，朱温部下敬翔，劝说他“稍削古风，即可进身”，因此上颂德诗三十章取悦朱温。因其诗歌为朱温所喜，朱温称帝后，授杜荀鹤翰林学士，任职仅五天而亡。

 杜荀鹤出身于贫穷的农村，生长于兵乱之中，因此写出不少直接描绘社会现实、富有强烈战斗精神的出色诗篇。尤其是“任是深山更深处，也应无计避征徭”成为揭露当时苛捐杂税的真实写照。杜荀鹤是以“苦吟”著称的诗人，他的诗中绝少雕琢痕迹，平易畅达，形象异常鲜明。在诗歌形式的运用上，他喜作律诗，很少古体，风格清畅，语言通俗，后世称为“杜荀鹤体”，有《唐风集》传世。代表作品有《自叙》、《小松》、《泾溪》、《溪兴》、《山中寡妇》、《蚕妇》。

作为晚唐著名苦吟诗人，杜荀鹤生性厚道纯朴，具有佛教慈悲为怀的情操。他的家乡靠近佛教圣地九华山，因此深受佛教影响，“九华山人”的字号，表明了他虔诚的佛教信仰。作为诗人兼佛教徒，杜荀鹤经常以诗歌为工具来宣扬佛法。在他众多的诗歌中，约有七分之一都是佛教题材。在这些佛教题材的作品中，有赞叹寺院清幽环境的，有颂扬高僧德行的，有赞叹高僧闲情雅致的，有表达自己修行体悟的。现分述如下。

一、赞颂寺院清净幽雅的环境

在杜荀鹤的诗歌中，有许多是他游赏佛教名刹的所思所感。在这些诗歌中，诗人赞叹了寺院环境的清净幽雅，令人神往，《题岳麓寺》云——

一簇楚江山，江山胜此难。
    觅人来画取，到处得吟看。
    鹤隐松声尽，鱼沈槛影寒。
    自知心未了，闲话亦多端。
    岳麓寺位于今天的湖南岳麓山，今名麓山寺。诗人游览岳麓寺，被山上的美景所陶醉，松鹤之声，游鱼之影，给诗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这座山上修行，是个绝佳的去处，此时此地，对于一个修行者来说，体悟自心是最重要的，除此之外，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的。

《登石壁禅师水阁有作》也是一首赞叹寺景的佳作，诗云——

石壁早闻僧说好，今来偏与我相宜。
    有山有水堪吟处，无雨无风见景时。
    渔父晚船分浦钓，牧童寒笛倚牛吹。
    画人画得从他画，六幅应输八句诗。

诗人早听说石壁水阁景色非常好，而去的那天正好一切适意。此处有山清水秀的美景，而来时正巧无风无雨，在岸上看着渔父在不同的水上悠闲的垂钓，还能看到牧童在牛背上自在的吹着笛子。在诗人眼中，这种胜景不仅无法用画画出，即便是最好的诗歌也难以描绘。

《登山寺》诗也描写了寺院令人向往的景致，诗云——

    山半一山寺，野人秋日登。
    就中偏爱石，独上最高层。
    有果猿攀树，无斋鸽看僧。
    儒门自多事，来此复何能。

    描写山上有一座寺院，而游人来山却偏偏爬上山的顶峰，登上石头上享受山间美景。在山中有在山下看不到的猿猴攀树采摘果子的情景，还能看到鸽子在没有食物吃时对着僧人张望。

《题江山寺》则描写了诗人对江山寺景致的赞叹，表达了他对寺院景色的无限留恋之情，诗云——

江上山头寺，景留吟客船。
    遍游销一日，重到是何年。
    沙鸟多翘足，岩僧半露肩。
    为诗我语涩，喜此得终篇。

二、颂扬高僧德行

杜荀鹤一生中与许多高僧都有密切的来往。从这些高僧身上，他切身感受到了这些高僧的嘉德懿行。诗人深受他们的影响，撰写了大量颂扬高僧德行的诗歌。《夏日题悟空上人院》即赞颂了悟空上人对禅法独到的见解，诗云——

三伏闭门披一衲，兼无松竹荫房廊。
    安禅不必须山水，灭得心中火自凉。
    在酷暑难熬的三伏天，一般人都觉得无处藏身，而悟空禅师却能在没有任何降温条件的高温中闭门禅修。当诗人问及为何不在凉风处修道，禅师认为，安禅不一定要隐居深山老林中，只要心中没有烦恼和妄想，在酷暑的环境中同样感到清凉。诗人对禅师这种修行境界至为叹服。

《赠质上人》则描写了质上人这位身无一物的苦行僧形象。诗人高度赞扬了质上人远离尘世，专注道业的品格，诗云——

枿坐云游出世尘，兼无瓶钵可随身。
    逢人不说人间事，便是人间无事人。

禅宗主张“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反对偶像崇拜，反对以语言文字解说禅者的悟境。能够以这种方式来理解禅境的人，都是有一定见地的高僧。杜荀鹤在《题江寺禅和》一诗中，就赞颂了江寺禅僧这种不执着于语言文字，不搞偶像崇拜的禅者情怀。在诗人眼中，这些禅僧已经到了“终日吃饭，却未吃一粒米；终日穿衣，却未着一寸纱”的境界。诗云：

江寺禅僧似悟禅，坏衣芒履住茅轩。
    懒求施主修真像，翻说经文是妄言。
    出浦钓船惊宿雁，伐岩樵斧迸寒猿。
    行人莫问师宗旨，眼不浮华耳不喧。

在《题著禅师》诗中，诗人则颂扬了著禅师在平凡的生活中所展现出的不平凡的证悟境界——

大道本无幻，常情自有魔。
    人皆迷著此，师独悟如何。
    为岳开窗阔，因虫长草多。
    说空空说得，空得到维摩。

杜荀鹤对高僧一直怀着崇敬之情，对那些看似慵懒，实则为法忘身的高僧，他更是由衷地赞叹，《赠袒肩和尚》诗云——

山衣草屐染莓苔，双眼犹慵向俗开。
    若比吾师居世上，何如野客卧岩隈。
    才闻锡杖离三楚，又说随缘向五台。
    乘醉吟诗问禅理，为谁须去为谁来。

对于那些淡泊名利、专修道业的高僧，诗人在崇敬的同时，也自叹不如。他的《赠僧诗》就表达了这样的情怀——

利门名路两何凭，百岁风前短焰灯。
    只恐为僧僧不了，为僧得了总输僧。

在与高僧往来论道中，杜荀鹤与高僧建立了深厚的情谊。当曾经指导过自己的高僧圆寂时，他深为悲痛，有的甚至多年也难以忘怀。他的《题宗上人旧院》一诗即是如此——

此院重来事事乖，半欹茅屋草侵阶。
    啄生鸦忆啼松枿。接果猿思啸石崖。
    壁上尘粘蒲叶扇，床前苔烂笋皮鞋。
    分明记得谈空日，不向秋风更怆怀。

诗人在宗上人圆寂后再游宗上人旧居，看到院内杂草丛生，乌鸦啼叫，猿猴哀鸣，又看到扇子布满灰尘，床前笋做的皮鞋长满苔藓，破烂不堪，此时此刻，诗人想到曾经和宗上人一起谈佛论道，不仅倍感伤情。

杜荀鹤的《醉书僧壁》则以幽默诙谐的语调描述了自己与九华山僧之间的亦师亦友的关系。山僧不仅与之畅谈佛法，还供给他饮酒，可见两人感情之深。诗人甚至在诗中戏称九华山僧不收取自己的斋钱——

九华山色真堪爱，留得高僧尔许年。
    听我吟诗供我酒，不曾穿得判斋钱。

三、赞叹僧人闲情雅兴

作为一个世俗的修道者，杜荀鹤对出家人悠闲自得的生活非常羡慕。他经常在诗歌中描写僧人的闲情雅兴，并且对这种闲云野鹤般的生活心向往之，他的很多诗歌都抒发了对僧人闲适生活的赞叹。

诗人在《题道林寺》一诗中，赞叹了僧人与绿水为伴，以青山为邻的生活环境。在这里没有世俗生活的繁杂，也没有琐事的侵扰，完全是一种安然自得的闲适生活。诗人感叹世人不如山僧生活悠闲。诗云——

身未立间终日苦，身当立后几年荣。
    万般不及僧无事，共水将山过一生。

《宿东林寺题愿公院》则是全面描写僧人悠闲自得，无忧无虑生活的诗歌——

古寺沈沈僧未眠，支颐将客说闲缘。
    一溪月色非尘世，满洞松声似雨天。
    檐底水涵抄律烛，窗间风引煮茶烟。
    无由住得吟相伴，心系青云十五年。

描写了自己在僧院中与僧人谈心，双方品茗着香茶，世法与出世法无所不谈。夜已经很深了，双方依然没有睡意。寺院在月色的映照下更显得静谧，松树在风吹下发出下雨般的声响。这种幽静清闲的生活，使诗人感到非常惬意，虽然自己因俗事缠身，不能经常享受这种闲适的生活，但心中却会经常回忆起这愉悦的生活方式。

在《题会上人院》中，诗人既描写了僧人的清闲生活，又赞叹了高僧不受外境影响，在游人众多的寺院中仍能够参禅修定——

鼓角城中寺，师居日得闲。
    必能行大道，何用在深山。
    破衲新添线，空门夜不关。
    心知与眼见，终取到无间。

在《登天台寺》一诗中，诗人既称叹天台寺景色的宜人，又感觉到在繁忙生活之余，感受一下僧人生活的闲情，真是难得的休闲和解脱。在这样的环境下，诗人如在画中游，忘却了尘世中的一切烦恼与不快——

一到天台寺，高低景旋生。
    共僧岩上坐，见客海边行。
    野色人耕破，山根浪打鸣。
    忙时向闲处，不觉有闲情。
    在《题觉禅和》一诗中，诗人赞叹了一位修行有道，又能自作针线活的觉禅和。他虽然年事已高，但还坚持“一日不做，一日不食”，当有人向他询问佛经中的问题，他总是摇头说不知。其实，禅师并非不知，而是以不知的话语告诉人们，禅的体悟要靠自修自证，不是语言文字所能说的，说出的即不是禅。诗云——

    少见修行得似师，茅堂佛像亦随时。
    禅衣衲后云藏线，夏腊高来雪印眉。
    耕地诫侵连冢土。伐薪教护带巢枝。
    有时问着经中事，却道山僧总不知。

《赠元上人》是一首写景抒情诗——

多少僧中僧行高，偈成流落遍僧抄。
    经窗月静滩声到，石径人稀藓色交。
    垂露竹粘蝉落壳，窣云松载鹤栖巢。
    煮茶童子闲胜我，犹得依时把磬敲。

描述了元上人的世外修道生活。在诗人眼中，元上人既有高深的修证，又擅长吟诗作词。他的住处很少有人到，小路上布满了苔藓，夜晚月光皎洁，在静静的夜晚只听到溪水声一阵阵传入室内。煮茶的童子也悠闲地为诗人和元上人泡着茶，这仿佛是一幅令人向往的静夜图，表现了诗人“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的创作造诣。

四、个人修行体悟

杜荀鹤因为经常与高僧往来问道，受到佛教思想的深刻影响。在日常生活中，他无论遇到任何事情，都能以佛教的思维方式来看待世事，从而能够在不如意的世事中得到心灵的安慰。在《闲居书事》中，他写道——

竹门茅屋带村居，数亩生涯自有馀。
    鬓白只应秋炼句，眼昏多为夜抄书。
    雁惊风浦渔灯动，猿叫霜林橡实疏。
    待得功成即西去，时清不问命何如。
    杜荀鹤一生都是在贫困中度过，他的许多诗歌都揭露了社会的黑暗和不公。这首诗歌反映了他对现实的不满但又无能为力，于是诗人便在清苦的田园生活中放下人生的失意之事，从平淡的生活中自寻乐趣，此时，修行成了他打发时光的最好方式。

诗人在《题德玄上人院》诗中，抒写了自己对修行的体验——

刳得心来忙处闲，闲中方寸阔于天。
    浮生自是无空性，长寿何曾有百年。
    罢定磬敲松罅月，解眠茶煮石根泉。
    我虽未似师披衲，此理同师悟了然。
    在诗人眼中，出家人清闲的生活是令人向往的。忙中偷闲，感受一下僧人的清闲生活是人生的一种享受。诗人转向自身，认为自己虽然修道，但毕竟还是红尘中人，没有体味到佛法的真意，但人生苦短的道理则是自己最真切的感受。因此，过好人生，过好当下的生活，对每个人都是重要的。

杜荀鹤是一位既信佛，但对佛理又不甚深究的人。他在《赠休禅和》诗中，以调侃的语调，赞叹休禅和的戒行精严，戏称自己尚未觉悟——

为僧难得不为僧，僧戒僧仪未是能。
    弟子自知心了了，吾师应为醉腾腾。
    多生觉悟非关衲，一点分明不在灯。
    只道诗人无佛性，长将二雅入三乘。

杜荀鹤中年之后，身体一直不佳，在病患之中，他更多了对人生的思考和感悟，在《旅中卧病》一诗中云——

秋来谁料病相萦，枕上心犹算去程。
    风射破窗灯易灭，月穿疏屋梦难成。
    故园何啻三千里，新雁才闻一两声。
    我自与人无旧分，非干人与我无情。
    描写了自己在旅途中生病，而且生病又在秋色寂寥的深秋。诗人所住的屋子破旧不堪，难以挡风寒，室外吹来的风时时将残灯吹灭。在乏人照料的旅途中，夜晚的月光照进房间，更增添了自己悲凉之感。在离家数千里的异地他乡，听到孤雁的悲鸣，倍觉惆怅。诗人在悲凉的心境中忽然想到可能将不久于人世，又感叹人情的悲凉与寂寞。因而发出“我自与人无旧分，非干人与我无情”的感叹。

在诗人另外两首诗歌中，也表达了相似的生病感悟。如《秋日卧病》——

浮世浮名能几何，致身流落向天涯。

少年心壮轻为客，一日病来思在家。

山顶老猿啼古木，渡头新雁下平沙。

不堪吟罢西风起，黄叶满庭寒日斜。

《秋夕病中》——

坏屋不眠风雨夜，故园无信水云秋。

病中枕上谁相问，一一蝉声槐树头。

杜荀鹤青年时曾热衷功名，但却屡试不第，在贫困失意的生活中，诗人既羡慕出家人的生活，又难以舍弃自己对功名的追求，这就形成了他“只恐为僧僧不了，为僧得了总输僧”的真实情怀。不论如何，佛法对杜荀鹤的影响是深远的，至少使他在失意的人生中看淡了成败得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