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离开的日子

某日，匆匆经过楼下的林道间时，一阵清而雅的淡香突然直钻进鼻嗅心脑。我扭头向前后张望，并无打扮入时的女士途径其侧。我疑惑之下也即匆忙离去。后几日，忽觉路旁不起眼的两株小树上好像多了些许亮黄色，走近些即有丝丝缕缕的幽香。当下，我才恍然大悟：原来又到腊梅花开的日子了。半月前，我才欣赏了文殊院“满园尽是黄金甲”的银杏林，不知不觉间已是露月成霜，蒹葭苍苍的时节。

今天是葭月伊始，突然间有了冬天的感觉。在清晨细微的雨雾中，双手开始感觉到刺骨的寒冷。前阵子的晴阳暖照，还让人在深秋的浓墨重彩里陶然欲醉。仿佛约好似的，一夜之间，还穿着镶金绿马甲的银杏就换上了高贵而庄重的晚礼服。一色的金黄，没有更多的一丝杂染，那样孤傲而决绝地宣示着最后的生命之美。就那样静静地站在他们面前，感受这无言的静美，无法用语言去形容什么，只是那样站着，让自己融在这片金黄中去。没有风，没有鸟叫，叶子倏然而落。一片，两片，或者同时四五片叶子齐齐而落。或打着旋儿，跳到灌木丛里，或老实地追着兄弟姐妹的脚印，轻轻躺在大地的怀抱里。我不敢大声说话或者咳嗽，深怕一大声就打断了这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生命之迁旅。茫茫然，心无所之，耳不闻声，甚至想听那最后的离别话语都无法做到。仅仅，藏所有的记忆于眼。骄阳似火的盛夏，我曾来到这里享受过他们的清凉遮蔽；如今，我在瑟瑟的晚秋，来见证这完美的落幕。这样的过程是缓慢持续的，但是并不漫长。当我们已经习惯了地上的层层铺积时，或许某天早上才惊觉：那树上怎么全光了呢？昨晚的风已经刮过，最后一片叶子离开枝头的时候，我们并不知晓。因为在梦里，因为太多匆忙的步伐，直到最后一刻才惋惜：还没有好好欣赏过呢。

总以为还有很多很多的时间可以去预约，“等下一次吧，有机会了再……”这是我们的习惯用语，不管是真客套也好还是假安慰也罢，我们就在世间里这样穿行。每天，在人潮中与无数张面孔不断相遇相知；每天，面对着熟悉或不熟悉的人淡淡地说着“再见”。但是，我们永远不知道谁哪次不经意的跟你说了再见之后就真的再也不见了；我们也永远都不会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会先来！时间退回到11月初，那时的银杏还是绿意盎然。朋友刚刚登上回家的火车，我照例送上“一路顺风”的祝福。虽然走得有些匆忙，相信也还是后会有期。隔几日，刚想问问近况如何，陌生的号码便带来朋友出车祸的意外消息。从开始的怀疑到最后的泪流满面，一切仍然如梦幻般不可思议。直到亲眼看见他躺在那里，无法再睁眼看看熟悉的朋友，无法再说一声“再见”，我还是不肯相信，一个年轻鲜活的生命就这样即将离去。尤其是在他刚刚准备扬起生活的新帆之时，在他刚刚对幸福有了憧憬之时，这样的结局未免太残酷。遗憾、自责、回忆等等随之而来。只有面临失去的时候，才会有“早知道，如果当初……”的追悔。我知道，一只蝴蝶在巴西轻轻扇动翅膀，可以导致一个月后遥远德克萨斯州的一场龙卷风。只是，此刻我已无法再去改变因果之链中的任何一环。面对的，只有当下一念和未来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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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晴了又阴，听说昭觉寺的梅花开得很好，但还没有去看过。日升月沉，朝云暮霭，每一天都面对着熟悉而陌生的世界。有人习以为常漠不关心，有人在今天的十字路口守望明天。时不时有风华正茂的明星、青年学子自杀的消息见诸报端。他们用决绝的方式选择了提前离开。朋友却还在“生”与“死”的两端徘徊，等待最后的离开。佛说：“生命在呼吸之间”。我们如风中的流云，找不到坚实的停靠点。诸行无常，生灭灭已，“生”“死”只在一念间，精神和肉体的痛苦并不以肉体的消亡而得到最后的解脱。就算是要最后离开，也可以如落叶般从容自然，了无遗憾。从春天的第一片嫩芽开始，吸收天地间的雨露阳光，绽放过芬芳，洒下过浓荫，末了潇洒地告别，再次亲切地拥抱地母。我们总是不习惯离开，总有太多的黯然销魂、千般不舍万般愁绪。我们也不习惯在等待离开的日子做好远行的准备。我们习惯于“得到”，害怕“失去”却不断“失去”，我们习惯于“天长地久”的预定，害怕“见异思迁”的临时变卦却总是面对“缺席”的痛苦烦恼。我们习惯了一路同行者的陪伴照顾，面对最后一个人的生命旅程总不免恐惧害怕。甚至还不来及打点行装，就已经被抛在命运的路上飘荡……因为太多的痛苦、焦虑、逃避、自私、冷漠让我们来不及用清明而温暖的眼去看看未来的方向，看看周围每一朵花开的样子，所以才有这么多的遗憾。

我们一起走过的日子多么美好，开心的笑容能怀念就怀念吧，忘记了的就让它忘记好了。将来我捡拾一生的脚印时，说不定会再看到你当初的模样。未来的日子，我会在每个朋友告别时都送上最美的祝福；我会在亲爱的人离家前都有一个深深的拥抱；我会对每一个善意的举动都报以真诚的感谢；我会赞美每一朵经过我面前的小花……因为我不知道，我们下一次还会不会再见面。所以希望在每一次离开的瞬间我们都有一个美好的印记，不管我们在等待离开的日子还是正在离开，你我都不再因痛苦而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