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眼与佛眼
心眼与佛眼
——文殊院禅修营日记之七
王贤芝
习惯了禅修营的早起,所以今天也是很早就起来准备上早课。站在大雄宝殿的庭院里,第一次看见师父敲打晨钟的情形。在对面的钟房里,司职的师父一边敲击着大钟,一边唱诵着偈子。清凛的钟声越过房屋树林,传递得很远,余下的浑厚在寺院上空久久盘旋。在空旷的院子里,如无人之境中感受声声入耳,入心,体会“在喜马拉雅的顶颠,听天外的风,追赶着天外的云的急步声,在无数雪亮的山壑间回响着”的“空无”与“纷纭”。连绵不绝的钟声响了一会儿,急促的鼓声亦随之响起。时急时缓的鼓点在悠长的钟声里如同敲打着心房,让心神骤然警醒,就算是最深的夜梦也会消遁于无形吧。“浮生如逆旅,日日随之减”,在每个梦醒时分,都如此惊心动魄地在耳边齐鸣。
悠扬的诵偈声停歇了,钟声消隐在屋瓦上,轻轻地脚步声带着衣衫的微风由远而近,这里新的一天修行生活又开始了。
整理行装从文殊院“远行”归来,一路上看着流动的车辆行人,我心中升起微微异样的情愫。在或焦急或平静或忧郁的面孔下,各自隐藏着怎样的世界?庞德用“湿漉漉的黑枝条上朵朵花瓣”表达了他的暗喻和猜想。另一个诗人则用“网”诠释了整个世界。有人说诗人是用第三只眼看世界。我不知道在佛陀的眼里,这个世界呈现出怎样的映像。但他的目光一定是洞悉了所有秘密的,包括纷纭复杂的浮世绘和隐秘的心底之城。七天的时间不短也不长,要说收获了什么,或许就是学会用佛陀的眼去看待这个世界吧:一只充满智慧,一只充满慈悲。
在法华七喻中,有“火宅”及“羊、鹿、牛车”等譬喻,诸佛为救被五浊、八苦所逼恼而不自知的三界众生,转以羊、鹿、牛车等心爱宝物而诱其速脱险境。禅修营可说也是佛陀为接引众生而特设的方便之门,有抱着好奇好玩的心态而参加的,有想亲近佛陀增进了解的,有想加速自己修学,正闻熏习的,也有被长辈以“好吃好玩”之语而诳进来的。当然最后结果也是因人各异。进来之后发现没有许诺的游乐园般好玩的,自然是大哭大闹,等不及佛陀的“羊、鹿、牛车”等宝物的利诱,他是早就跑出门了。佛陀也只能叹息一声“无缘不得度”。开始抱着好奇心态而来的,在里面转了一圈,发现修心敛性的生活毕竟没有随性而为来得更自由惬意,所以也就半道开溜了。外面文殊坊的“钵钵鸡”诱惑大过文殊院里面的“罗汉汤”,这是个人习气坚固所致。“心安茅屋稳,性定菜根香。”尚不能体味菜根滋味的人,只能等待未来的因缘具足了。最后坚持留下来的人,洒下了汗水,留过了泪,付出了自然也就收获了。带着各种疑问而来的,带着满意的答案而归。想菩提上进的,想必也有了更好的体悟。南怀瑾先生曾把佛家比喻为开百货店的,里面的东西应有尽有,随众人各取所需。就看你想不想进这个门,以及你是用怎样的心态去取舍了。经上说佛是大医王,专治世态百病。众生总是在生病之后才想到找医生,如果之前就能时常做个体检,也可避免临危的措手不及。但若出现“人人皆醉我独醒”的境地,那可就如鲁迅先生所说的“铁屋子”的悲哀了。幸好,虽然身处三恶五趣杂会之地,总还有超拔与觉悟的可能。莲花生于秽土而愈发高洁,在危机四重而又苦难的世界,还有一只清明而温煦的眼照射着心灵。
情感是心的眼,慈悲心则是一切情感的源泉。如《普贤行愿品》中所说“生死旷野,菩提树王”,“一切众生而为树根,诸佛菩萨而为华果,以大悲水饶益众生,则能成就诸佛菩萨智慧华果。”慈悲心是“爱鼠常留饭,怜蛾不点灯”的微细之举,亦是巨大灾难前的无边大爱。对亲近的人施以笑脸;对施恩给我们的报以诚挚的感谢;对生活在苦痛中的人常施以援手。在经过的乞者面前放下一点零钱,不管他是否真的需要乞讨,我们总不吝播下一个善缘的种子。不仅仅是对人世的有情,如果我们知道日落月升也有呼吸,知道虫蚁鸟兽也有欢歌与哀伤,知道花开叶落都有感恩与落寞,知道云里风里都有远方的思念和消息,知道你身边的每一个事物都不是偶然,那么我们还会粗暴而冷漠地对待周围的一切吗?慈悲让我们的心逐渐柔软而清净,而能成就福德的资粮。
智慧从古希腊神庙上的镌文“认识你自己”开始发源。无数的哲学家诗人科学家仰望星空,在苍茫的宇宙里窥探“我”的秘密,但无论怎样的理论,“我”依然在难以把握的朦胧远处。即使现在“我”被剖析成细胞、DNA直至更微细的存在,我们还是找不到“我”的本来面目。我们可以用档案纸记载一个人的一生,但是“我”就是那个用无数档案纸与符号堆积起来的“我”吗?这样的疑问在佛陀这里得到明确解答。“智慧”的答案其实早就在这里了,我们却如贫子衣里藏珠而不自知。所谓的一切有情众生皆是佛子,但为无明所覆,而流转生死。我们在梦里和自己玩着捉迷藏的游戏,梦没有醒来,自己就无从了知“一切诸法皆不离心”的真理。“我说识所缘,唯识所现故……此中无有少法能见少法,然即此心如是生时,即有如是影像显现。”我们所认识的一切,由于无始以来的错误习惯,往往以为离心而有。其实,客观、独存的境相是没有的。我们所见到的一切,是自心现起的影子。我们所惜恋的自我基本上并不如此存在,它只是一个来自我们自己的迷惑和错误的想法而已。我们如同《黑客帝国》中生活在虚拟世界里的人,从一出生就不是一张白纸,已经被注入了潜藏的各种代码,然后按着既定的模式成长。因为无始时来的错误认识根深蒂固,错认子虚之事为真有,贪爱执著一切属于自己的;排斥一切属于他人的。所以痛苦和不幸也就如影随形。当具备了心的知见和了悟后,我们用“直观”的态度来观照现前一切万象,不再被这个缘起的世界而迷惑时,我们执一切为真的想法以及由此而起的痛苦便会慢慢消失。智慧慢慢升起后,如是观,如是行,某天从睡梦中醒来后,我们会发现一个怎样的世界?佛陀没有说明,他在等待我们自己去发现。
所以看到在寺院里虔心朝拜的人,我想他们应当不是在拜菩萨,而是通过礼敬诸佛来消除“我执”、“我慢”的习气,希望自己能开启清净的智慧之门。想到:“我”也是未来的诸佛啊,“拜佛”就是拜自己。如此才是不违老师的教诲。否则,和一尊木雕泥塑做交易,希求种种现世的安乐享用,只会白白增加我们更多的无明烦恼。而那些希望通过给佛菩萨一些贿赂,便能速速到达极乐世界的净土时,也是无异于缘木求鱼的悲哀。但是现在这种现象似乎也并不是少数。只有亲自尝过苹果的味道,才能知道“苹果”所代表的真正含义;只有亲自走过的足迹,才能领略每一处的风光。否则,再多的描绘之词都是苍白的幻影。如宗元禅师对向他求助的道谦禅师所说:“我能帮你的事尽量帮你,但有五件事我是无法帮助你的。这五件事必须你自己做。”
道谦问那五件事是什么。
宗元回答说:“当你肚饿口渴时,我的饮食不能填你的肚子,你必得自己饮食。当你想大小便时,你必须自己照顾自己,我一点也不能帮你。最后,除了你自己以外,谁也不能驮着你的身子在路上走。”
宗元的话一下子打开了道谦的心扉。道谦继续远行,半年后遇到他的师父大慧禅师,大慧说:“这人连骨头都换了。”
所以,希望别人的眼来代替你所见的风景,希望别人的口来代替你所尝的苹果滋味终究是无法做到的。当然在没有亲尝到苹果滋味之前,我们不排除已经尝过的人对它的种种描绘,就自身而言,我们对不了解的事情,保持审慎与沉默,应该是一个比较中肯的态度,任何妄加猜测与评论都有可能误入另一条歧路。
当夜晚来临,我们闭上眼睛进入另一个隐秘的世界。明天的太阳会不会照常升起?答案是“不知道”。月会东升西沉,云会瞬息万变,每一秒都是此生彼灭,如流水上的写字,这一笔刚刚提起,前一划已经走远。我们能把握的就是当下这一念了。这一念,就是我们看待这个世界的“心眼”。有用这样的“心眼”,如同“佛眼”,你,又会有怎样的世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