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是菩提

　　心是菩提

　　——文殊院禅修营日记之二

　　王贤芝

　　禅修营的第三天，16日早上，我比平常起的稍早了些。因为今天是我们第一次上早课。城市的夜还在沉睡，这里却早早响起了催醒的木柝声，隐隐在寺院的角落里回响。一钩晓月凉如水，湿润而微寒的空气让惺忪的神思清爽了不少。

　　5点半左右，我们列队进入文殊阁的大殿时，比我们更早的义工们照例已经布置好一切，我也照例对他们心生赞叹。我们早上诵的是《金刚经》和《心经》。以前，我在一座山寺里曾听过师父们的早上课诵。当时我在朦胧中被惊醒，声音听起来隔得很近，却始终找不到它的来源地。只觉得那种含混而悠扬的声音，饱含了慈悲与力量，穿过了山林的黑幕，穿过了重重殿宇，直接抵达胸口最深处。我呆立原地，沉浸在那种不知名的崇高与悲悯，喜悦与哀伤的复杂情绪中，久久不能自已。

　　现在，我手捧经书，终于能够亲身体验唱诵的感觉了。罄声响过，起调的梵唱声随即缓缓地响起。指导法师们带头唱起了《香赞》，虽然我们并不会唱，但那种忽高忽低、婉转而又跌宕有致的韵律让我们不由自主的跟着哼唱起来。大概这就是所说的“梵呗”吧。大家的声音由小到大，渐渐在大殿上空形成巨大的回音。我从来不知道经文还可以这样优美的娓娓道来。绵密而又字字分明的经文，在眼里，在耳里，在心里汇成一道河流。我如同乘坐一叶小舟，顺水而下，一路的清溪蜿流，碎玉飞花及至江平水阔，并没有过多吸引我的注意。只知道那种一直向前，风行无碍的感觉紧紧相随。全身的每个细胞都沐浴在这种柔和而又动人的旋律中，大概自己也是被自己感动了的吧。我已经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了，当时也并不觉得特别累，只是结束的时候，我头有点晕，嗓子低沉而嘶哑，半天说不出话。同伴笑称我是缺氧了，不管怎么样，看来这个“梵呗”还是听得轻松，念得辛苦啊！

　　早餐后，我们一些营员去受了八关斋戒。其余几条戒都很容易做到，关键是“过午不食”这一条，还真有点考验我们的“五脏庙”。不过让肠胃适当的休息下，也还不错的。受戒后，接下来就是今天的“闻法”活动，大和尚给我们做了一堂《佛法与情绪管理》的生动讲座。

　　大和尚从对现实人生的观照与指导意义的角度来谈论佛法。现代社会是以有序的管理为首要。在人人都打着“自由”旗号的同时，恰恰是以“不自由”的管理机制来实现“自由”的最大化和高效化。自孔子时代起古圣先贤的理想就是“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所以追根溯源还是要先管好自己。情绪者，心内之物也。但是我们的目光总是习惯带了放大镜向外搜寻，却很少能够低头看看自己。何况是面对自己那颗不定的“心”！每天，面对“眼、耳、鼻、舌、身、意”的劬劳，带给我们一个纷繁复杂的世界，一颗心也是日日如未驯的野猿奔马，我们如何去安然面对那个最真实的自己呢？如寓言中的“潘多拉之盒”，在打开之后如何守护最后的“希望”？

　　大和尚说到唐代百丈禅师在《丛林要则》中的两条“丛林以无事为兴盛，是非以不辩为解脱”对我们很有启发意义。这个“无事”不是没有任何事情可以干，而是指没有人我、是非、没有不团结。所有精力用在弘法、正道上。不辨是非也不是不分好坏，而是没有争强好胜的心。现代社会总是心浮气躁，以“我”为尊，气盛难忍，尤其是年轻人稍有冒犯便火冒三丈，甚至大打出手。在“个性张扬”的旗帜下，平添多少无谓的烦恼。虽然憨山大师所著《醒世咏》中早有劝诫：“红尘白浪两茫茫，忍辱柔和是妙方。”但是真正遇事时而能做到的恐怕就要考验真修持了。这让我想起关于苏东坡的一则公案传说。据说，苏东坡在江北瓜州地方任职时，与一江之隔的金山寺住持佛印禅师交好，经常在一起谈禅论道。一天，苏东坡自觉修持有得，于是挥笔作诗一首：

　　“稽首天中天，

　　毫光照大千，

　　八风吹不动，

　　端坐紫金莲。“

　　这里的八风是指佛家所讲的“称、讥、毁、誉、利、衰、苦、乐”八种境遇，苏东坡写下这首诗当然是觉得自己已经超脱了八风的影响，心可以如如不动了，禅师这一次一定会大赞自己参禅修行的境界。苏东坡遂得意洋洋地派遣书僮过江，把诗送给佛印禅师。谁知那佛印禅师看过之后，只批了两个字“放屁”，就叫书僮带回去。苏东坡一看，不禁无名火起：“这个老和尚！他不赞也罢，怎么开口就骂人呢？”于是他立即乘船过江去找禅师理论。佛印禅师一见苏东坡就哈哈大笑道：“你不是说‘八风吹不动’吗？怎么一屁就打过江了？”苏东坡哑口无言。

　　这个故事笑则笑罢，我们自身却常常难以避免苏东坡的笑话。“《佛遗教经》中告诫弟子：”能行忍者，乃可名为有力大人。若其不能欢喜忍受恶骂之毒，如饮甘露者，不名入道智慧人也。“忍，是需要经过一番寒冰三尺的养深积厚而酝酿成的涵养。禅门亦有寒山问拾得的公案。如此等境界当是百丈禅师所说的”烦恼以忍辱为菩提“。世事如浮云，聚散无常；若执此为实而纠缠不休，则如葛藤攀附，欲罢不能。尘心妄动，则缠绕愈甚。若能了知”净华生于泥粪“之深意，管他尘扰纷纷，我且心静如白莲。不为八风所撼，不为外境所牵，苦受乐受皆是增上菩提。”能臻胜境，不挂葛藤“谓之出道。出道，非得一番寒彻骨不可！禅家常说”心不在外“，即是要常反观自己，把心管好，让快乐最大化。让我们做到外圆内方，对自己”狠“一点，对别人温柔一点，如此，自是心香常在，叶叶皆菩提。

　　接着，大和尚从唯识学的层面给我们剖析了种种情绪与之对应的各种心所。从根本烦恼的“贪、嗔、痴、慢、疑、不正见”到大随烦恼、中随烦恼、小随烦恼等，自我的不良情绪之表现展露无遗。而十一种善心所则包含了良善情绪的奉行。此外，培养包容、心存感恩，养成知足等也是让我们发现这个世界越来越美的秘方之一。《金刚经》里说“云何降伏其心”，若能喜而不狂、乐而不纵是智慧；怒而无嗔、哀而无伤是慈悲！菩萨以大慈悲心包容一切众生，了知众生心意而随缘度化，所以文殊菩萨说我不恨一切众生，因为他有烦恼。佛法任何时候都是悲智等运两足尊。当慈悲缺乏、智慧不够，那么你是凡夫；当慈悲圆满、智慧圆满，那么你就是佛！

　　道理是容易懂的，但是真要落实到每天，每时，每分乃至每个念头中，也不是容易做到的。但也因为我们从每个念头开始观照自己内心，则何愁智慧的种子没有机会茁壮成长呢？

　　“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六根清净方为道，退步原来是向前。”我轻轻哼唱着这首诗偈，心也变得悠远而澄明。文殊院的夜依然那样静谧，墙外的高楼与闪烁的霓虹显得那么遥远。“心无挂碍”的晚上，梦里也会有菩提的清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