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灯亮处
心灯亮处
——文殊院禅修营日记之四
王贤芝
“点一盏明灯,燃希望之火,照亮黑暗的每一个角落……”熟悉的旋律再次叩响我的心弦。当我第一次在“浴佛节”上听到这首歌时,就为那优美而动人的乐声所吸引。那盏美丽的莲花灯在黑夜中绽放的光芒也美丽了我的眼。而这一次,歌声自我的心田缓缓流出,从所有营员的心中唱出。感动,是今晚不散的共鸣曲。
快乐的时光总感觉过得太快。在禅修营的日子不知不觉已快接近尾声。大和尚妙趣横生的讲法,法师们启悟心灵的慧语连珠,当时的会心一笑,足够未来的日子慢慢咀嚼。第一次抄写经文,紧张得迟迟不敢下笔,让深浅不一的拙劣墨痕写下了自己的虔心诚意(当然也再一次刺激了我要好好练字的决心);第一次,成年后与那么多人为一部聋哑女孩的电影而热泪盈眶;第一次,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制作一盏莲灯,完成后像一个小孩子那样欢天喜地。
18号上午,内江圣水寺的智海大和尚给我们谈了“生活与佛法修持”的精妙关系。下午,我们则一起做莲花灯,因为晚上有“传灯”的活动。各组营员在莲花般的阵形中围圆而坐,接着有法师给我们讲解6层莲花灯的美好寓意及其制作过程。当听到法师说一盏灯需耗费几个钟头时,我不禁犯了嘀咕:真有这么复杂吗?工序其实挺简单,就是把彩纸全部折成三角形,然后层层交错相叠粘,最后把三角形翻开,就是漂亮的花瓣了。俗话说:看时容易做时难。我拿着薄薄的彩纸,一边聊天一边折三角形,等到需要粘花瓣的时候,才发现:所有的三角形都折反了,当然也就变不出花瓣了。我懊悔地一一返工,其间又有因心焦而频频出错的状况。我这才领会到法师所说的“一切都是自心体现”这句话的深意。待心慢慢静下来,一朵碧绿粉嫩的莲花也就诞生了。我的莲花因花瓣太笔直向上而成了“令箭”荷花。再看看其他营员的作品,有的舒缓优雅如茵湖浮莲,有的曲瓣微张如夏日初荷。虽同一形象,却姿态万千。但毫无疑问的是,大家的脸上都洋溢着如莲的笑容。
晚上,“传灯”仪式开始了。所有的“莲花”都在一个长桌上静静地等待。当我们一字一句念完了祈愿文,当全场的灯光突然熄灭的时候,眼睛陷入黑暗,心,也在那一刻静止。直到大和尚手中的莲花灯发出亮光,直到法师们把莲花中的酥油灯一一点燃,我们依次接过发出美丽光芒的莲灯,一切都是静静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酥油香,暗夜中,朵朵红莲无声地开放,庄严与神圣亦同时开在每个人的心口。“希望每个人未来无论处于怎样的境地,都请不要忘记今晚的这盏灯,自己亲手捧过的这一烛光明!”大和尚的开示伴随着《燃灯之歌》的旋律在夜空中响起,旋即,更多的歌声汇在一起,打破了夜的寂静。我们小心翼翼地捧着莲灯,慢慢地绕寺院而行进。专注的目光,跳动的火苗,那是一幅怎样的剪影画!而无数的莲灯,星星点点,亦组成一条连绵不绝的光之河流,该照亮了多少夜行者的脚下之路!追寻回家之路的心灵啊,温暖的美好回忆从今夜开始。
灯光,总是给人太多遐想。想起幼年时对黑夜的莫名恐惧,灯光是最好的守护神。想起风雪夜里,望见自家楼上射出的昏黄光晕,那份欣喜和激动,让疲惫的脚步增添了无穷的力量。想起去年登临峨眉时,苍茫的大山中只剩下我们两个孤独的夜行者。当我们转过山脚,便看到石阶顶上一檐模糊的屋角,随着攀登,屋内的灯光一点一点映射在我们疲乏的眼里。那晚我们在“华藏寺”借宿。山上松涛怒吼,有如千军万马携裹着暗夜的力量在奔腾。但对面金顶上的那盏灯火,俯瞰群山与我遥遥相对,那么明亮而又清晰,仿佛一伸手便能触到。头顶群星闪耀,在茫茫的夜与呼啸的风中,我却感到宇宙的寂静无声。
光与暗,总是如影随形般的存在。小时候,总喜欢把手电筒照向天空,在广袤的黑夜里寻找已散入无尽空中的一丝光影。长大后,看到城市里光怪陆离的霓虹闪烁,却忍不住赞美它的流光溢彩。而当我站在高楼顶上,看万家灯火下的车水马龙如蚂蚁般蠕动时,那份悲凉与无奈不由紧紧攫住了我的心。十字路口,人的面庞都是那么迷茫与木然,而瞬间的人潮汹涌过后,各自散入迷宫般的城市森林。红灯亮起,又一批人群聚集。如此的奔忙匆匆,无有停息,从无始来到如今……我看见了黑暗的存在,却不能为它做点什么。这是使我无尽悲凉的原因。想起德山宣鉴去龙潭禅师处求教的故事。龙潭对他说:“为什么不进来?”德山答道:“天太黑了。”龙潭于是点了一支蜡给他。他正去接的时候,龙潭突然把烛光吹熄,于是德山大悟。这是两位禅师之间关于“灯”的不可言说之悟。而《楞严经》里一段佛陀与阿难的话,则或可以透露一些禅机。
佛陀对阿难说:“那些盲人没有眼睛,只看得到黑暗,这与那些有眼人处在暗室看到一片黑暗,这两种黑暗,是不同呢?还是没有不同?”
阿难回答:“二者并没有什么不同。”
佛陀说:“如果那些盲人面前所见只是黑暗,这时他的眼睛忽然复明,再看面前器物世界,就看得到种种现示的事物,这叫做眼见,因眼睛能观看而现示事物。那些处在暗室的明眼人面前所见也只是黑暗,这时忽然有灯光亮起,他们也看见了面前器物世界里的种种现示的事物,这叫做灯见,因灯的照射而现示事物。如果是叫做灯见,那么灯能看,就不能叫做灯,只能叫做灯观,以灯去观照事物。如果是以灯去观见事物,这与你的眼睛有什么关系?所以你应当知道,灯能够显现事物,由此而看见东西,是眼睛的作用,而不是灯的作用。眼睛能够显现事物,这样来观见事物的见,是心的作用,而不是眼睛的作用。”
“如是见性,是心非眼。”因虚妄分别心所致,才有种种颠倒想。无始时来的坚固执著,让我们看到的都是心的假象而已,包括时间的变迁,生死的流转,其实只是我们心念的变化而已。我们的“执象而求”让我们总是与最究竟的真实“咫尺千里”。这样的障蔽让我们的心长久地处于黑暗之中。而在无边的黑暗里,我们只是寻索着一点点光明。如果我们不紧紧踩着光明前进,马上就会被黑暗淹没。因为我们无法预知前行的路是悬崖峭壁还是平坦大道,所以“灯光”的意义在此尤为突出。只要心里有了灯,也许它不像太阳那么亮,也许只有车灯那么亮,只能照亮十米、二十米,但是凭借这十米、二十米,我们能走四十米、六十米,最终到达目的地。而“传灯”的目的则在于把这十米、二十米的长度再一次延伸,让前后的黑暗不会马上淹没光明的痕迹。灯灯相续,光光相映,我们前面的路看得更远,我们追寻的路途走得更远。
一颗心,一朵莲花,一盏灯,美丽的光晕笼罩了夜晚的梦。从此,夜行的路上我们不必再惧怕。